白居易与仙游寺

白居易与仙游寺

  “上方下方雪中路,白云流水如闲步。数峰行尽犹未归,寂寞经声竹阴暮。”这首《过仙游寺》诗,是唐代着名诗人、“大历十才子”之一卢纶(748—800)写的。卢纶为避战乱,曾隐居周至县东南之杏林庄,因而就有了来仙游寺踏雪闲赏的机会。其时的雪中路、天上云、芒水涛,让诗人如痴如醉、游兴浓郁,乐不思归、漫日酣游。赏完了四围山景。仍不能已,又被悠扬空远的经声和亭亭玉立的满目秀竹牵住了脚步……

  白居易读了这首诗,爱不释手,复诵再三。他为“金周至”所吸引,对仙游寺如诗如画的景色充满了神奇与向往;他盼望自己有机会也去斯地斯景游赏一番,然后再赋诗咏怀、尽兴方归。

  天遂人愿,梦想成真。唐宪宗元和元年(806),白居易真的被任命到周至县当县尉了。

  到任后的第一次公务之佘,他就迫不及待地去仙游寺游览。因为初束乍到,白居易不愿麻烦别人,未带随员侍从,独自一人骑马南驰,前去体味卢纶诗中那行云流水、经声竹韵的人间仙境。

  他是晚上去的,既没惊动官府,又没打扰百姓,寺僧们也一如往常地礼佛习经。仙游寺一如往常,没有任何异样。

  初夜的仙游寺,显得格外雅静,暮色降临,太阳从狮山断崖上敛去了最后一抹余晖:晚风习习,自南向北送来一阵阵清凉;芒水涛涛,在静夜中听起来格外空旷、幽远;沙鹤飞归,成群结队地站在寺院的台阶上,享受这天赐的静谧和安宁;钟声悠悠,传来了寺僧们诵经的执着和虔诚;玉兔悬空、月辉倾泻,给整个仙游寺的山峰、竹木、殿宇、松柏、宝塔,统统笼上了一层薄绡,显得分外飘渺、空灵而神秘。一入其境,就把个白县尉陶醉得不亦乐平。以往,他只知道隋文帝崇佛,才选择了这方山清水秀的宝地建起了行宫,后又改作寺院;可没料想,距京城仅百里之遥秦岭北麓的这方处所,竟像天宫仙界,不由感叹不迭:“仙游寺、仙游寺,名不虚传、名副其实,人游若仙、快哉乐哉,不枉此夕、不虚此行!”

  这时,寺中灯火通明。白居易轻脚轻手地叩开了住持僧的房门。他未报身份,只说自己是来此拜佛烧香的庶民,借此请教一下佛门知识,敬请师父点化。住持忙说:“不敢。施主请言!”

  原来,县尉要考考僧人,看看他们的学养是否堪配这青山绿水、宝塔金殿的皇家寺院。

  问什么呢?稍加思量,白居易便以隋代高僧智的学说为题,请教道:“何谓‘一心三观’?”住持答曰:“‘一心三观’,即是在同一时间于一心中观有空、假、中三种实相。此三种实相,亦称为‘三谛’。”白居易又问道:“‘一心三现’又叫‘圆融三谛,,此说何解?”住持见他问得深刻,暗想此人定非等闲之辈。于是,先请白居易落座饮茶,然后,恭恭敬敬地答其所问曰:“佛教之,法’,是轨持之意;‘持’,是一定范围内的法体;‘轨’,即是让人产生的一种理解。一切‘法’,都具有‘三轨’,即真性、观照、资成;‘三轨’分别配合成空、假、中;空、假、中三者并非次第关系,而是同时存在、互无妨碍,故而称为‘圆融三谛’。”

  白居易本来就颇为留心佛学,且有造诣。原以为在这山野之寺,不会有高僧解悟佛理,没想到,住持僧的一番侃侃而谈、娓娓而语,把个白县尉高兴得喜笑颜开。他便说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,井表示从此愿结为良友,切磋学问、同赏美景。住持慨诺,二人击掌为约。真是“话逢知已千言少”啊,两人一问一答、一唱一和,早已忘记了此时夜也昼也、彼也此也,疲累尽消、兴犹未止。未了,寺中留宿,县尉受之。堂堂一位县官,竟然独宿佛寺,这在周至史上,尚属首有。

  安睡之后,白居易毫无倦意。初访仙游寺的经历,让他心绪难平、兴奋不已。突然之间,诗兴进发,遂秉笔疚书《仙游寺独宿》一首:“沙鹤阶上立,潭月当户开。此中留我宿,两夜不能回。幸与静境遇,喜无归侣催。从今独游后,不拟共人来。”

  白县尉不但一连在仙游寺住了两夜,而且还打算再来,并仍独身而往、不约游件。

  好一个仙游寺,让白县尉一见钟情了!临行,他与寺僧相约:此番夜赏法王塔,来日昼游仙游寺。

  夜游的经历,让白居易对仙游寺产生了神秘感。虽想再游,但总因琐务繁忙而未能成行。一次,他要去骆峪办理公务,适从仙游寺旁路过,恰好挚友王质夫与之同行,故相携共游。

  这一回,白居易看的是白天的仙游寺,实现了与寺僧之约,却又违背了“独游”的始愿。好在,他与王质夫已成莫逆、形同一人;与之同往,亦似独游。

  这是一个秋日,天高云淡、风清气爽。刚出县城,举目南望,眼前呈现一片画卷一般的山色:层峰迭嶂,山峦的颜色由深至浅、由深绿到天蓝,一直向远处延伸;最远的那一道色,便融入了视野尽头,只能畅想,不可目及。二人心旷神怡,兴高采烈地扬鞭策马,乘风腾云般驰往仙游古寺。

  他们下马解鞍,先在玉女泉旁小憩,打算边走边游,然后渡过芒水,南行访僧。

  玉女泉在马融石室的西侧,两处相距仅数步之遥。石室中的泉水击石声,清晰地侍入二人耳中。这声音,忽大忽小、忽高忽低、忽缓忽急,极像弹奏琴弦,组成了天然乐章,诗化了这古寺仙山,消解了游人的跋涉半劳。

  东边山崖下,冒出了一排细细的泉水。这泉水,虽然不大,但很均匀;虽然分散,但都汇入了同一条小渠;虽然湍急,但水质极为清纯。这些山泉,自东向西,一路直下,聚成了一条涓涓不息的山溪。山溪像一条绿色的项链,把一颗颗珍珠(山泉)串在了一起,挂在了玉女峰的脖颈上。一个晶莹,一个秀丽,两相辉映、相得益彰。再往西,便是一片稻田、几方鱼塘。这会儿,几个农夫正在田中作务农活,一位老翁在鱼塘前持竿垂钓。他们都在专心致志地忙着各自手中的活计,任凭云舒云卷、犬吠鸟鸣,全然不顾,我行我素。这时,两位文友拿起玉女泉旁的木瓢,一边痛饮甘泉,一边赞赏美景,由衷地叹羡农夫渔翁的闲适自在、怡然自得。

  过了神仙桥,上了一道坡,转过两道守,便看见了寺院山门。住持和尚见了白县尉,视为故知,分外热情。三人相会,如鱼得水。落座客堂后,很快又叔起了诗文梵语。

  这一回,住持僧先吐高论。他以白居易守诺来访为题,谈起了“学道与诚信的关系”。他说:“《易》曰:‘唯天下至诚,遂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情。’学道存乎信,立信存乎诚;存诚于中,然后俾众无惑;存信于已,可以教人无欺;惟信与诚,有补无失。古云,衣食可去,诚信不可失。县尉今来,诚信俱存,贫僧感佩,我等有缘:国有贤臣,百姓托福!”

  这番谈吐,恰好说出了白县尉的真情:意在山水,情在故友,诚在心性。

  临别前,寺僧递上纸笔,让县尉题留墨宝。

  白居易是个秉性刚直、坦诚率真之人,自然不会张扬自己诚信可嘉,也无须隐讳自己借公游山,便直抒胸臆,题《祗役骆口因与王质夫同游秋山偶题三韵》:“石拥百泉合,云破千峰开。平生烟霞侣,此地重裴回。今曰 勤王意,一半为山来。”

  后泉忆及兹游时,白居易又觉当日所题之诗意犹未尽,续题《游仙游山》一首:“暗将心地出人间,五六年来人怪闲,白嫌恋着未全尽,犹爱云泉多在山。”

  两首诗,皆言作者酷爱大山之情,一个“半在山”,一个“多在山”。发自心声,如出一辙。

  仙游寺有个黑龙潭。潭在寺北,深不可及。潭上有峭壁百仞,潭下有仙桥古渡,狮山、象岭分峙两侧,宝塔、炎光位列南北。这里,可以闲赏古寺,可以静听涛声;可以仰视蓝天白云,可以俯瞰游鱼清波;可以遥忆周穆王玄池演乐,可以品评马融绛帐授徒。这里,也是白居易常来游赏之处、驻足之地。

  官场的种种劣迹恶习,常常让白居易感愤不已,却又无可奈何。烦闷不堪了,他就来到仙游寺,独坐黑龙潭畔,对水凝思、长嗟短叹。

  当地有个传说:黑龙潭里有一条黑龙,是个水怪鱼精。山里的虎豹獐羊野猪蟒蛇来到潭边喝水时,水怪鱼精便跃出水面,将其一口咬定,拖入潭底,生吞活吃了事。古代仙游寺的驻军,每有阵亡士兵,或身染瘟疫病亡军士,一律拖到黑龙潭边,沉入潭底。因而,诸多亡灵,常在夜半时分上岸游荡,长嚎大哭,十分惊恐。时人为了镇住水怪鱼精、安抚亡卒灵魂,便在黑龙潭上方和芒水出山口各修了一座龙王庙,潭旁的龙王庙供人祭祀黑龙,山口的龙王庙供为黑龙唱戏使用(庙前建有戏台)。后来,祭祀黑龙的活动由民间转升官方,仪式也隆重了许多。祭祀前,先由官府出资,请来能工巧匠,制成玉雕文简、玉璧,打制出金龙,井将刻有官府祈愿文字的玉简绑在金龙身上,再缚上玉璧,沉入潭中,送给黑龙。玉简大意为:祈求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,祈求黑龙降福、勿扰百姓,祈求亡灵安息、宁神息心。准备工作完成之后,再择定吉日,府县官员沐浴斋戒,命乡人抬上三味牺牲、上等菜肴,由仪仗乐队前手,前往祭祀。年年如此,已成例制。[page]

  白居易是不信神的,但“官身不由己”啊,他还得参加官祭黑龙的仪式。白居易是主张清廉为官的,但他对贪吏的种种劣行又无力制约、无法制止、无权制裁。悲愤之余,他笔刺时弊,写出了一首《黑龙潭》诗,井在题目中注明了“疾贪吏也”四宇。诗云:“黑潭水深色如墨,侍有神龙人不识。潭上架屋官立祠,龙不能神人神之。丰凶水旱与疾疫,乡里皆言龙所为。家家养豚漉清酒,朝析暮赛依巫口。神之来兮风飘飘,纸钱动兮锦伞摇。神之去兮风亦静,香火灭兮杯盘冷。肉堆潭岸石,酒波庙前草。不知龙神享几多?林鼠山狐长醉饱。狐何幸,豚何奉,年年杀豚将矮狐。狐假神龙食豚尽,九重泉底龙知无。”

  鼠狐偷食,竟自窃喜,弹冠相庆;家豚受宰,哀哉悲哉,盖因何故?

  贪吏欺民,百姓受虐。吏何喜,民何悲!

  县尉赋诗,疾恶如仇。思何愤,笔何锐!

  仙游古寺,见证斯况;梵音佛国,与之共鸣。

  周至有个出身寒门的学子叫尹纵之,聪敏博览,又勤奋刻苦,颇有雅名。他为了远离世俗、静心为学,便在仙游寺旁的树林中择一空闲之处,结草为庐,盖了一座简陋的山居。纵之迁入此中读书,简单的衣食,全由家人送往,自己从不出山,专心致志地攻读诗书。他十分珍惜光阴,即使逢年过节,亦守志山林,不怠学业;故旧友人来访,一概拒绝,惟独对于县尉白居易例外。这是因为,他仰慕白居易的才华,他敬重白居易的官德。二人相见,谈笑风生,相契至极,时常自午及暮,终日不倦。

  一个阴雨连绵的秋日,白居易因公路经仙游寺时,突然牵挂这位居山苦读的学于了。他想,自己身在县城府衙,多日的连阴雨,也闷在屋中倍感寂寞、泛生愁绪;以己度人,可知旧友尹纵之此时的境况和心情:淫雨连绵,早将茅屋下得多处漏水,屋内已难寻立脚之地;大风起时,又将房上的茅草揭掉一片,真正咸了“茅草见青天,灶内断火烟”了;由于山路泥泞,家人也许还未送来灯油,只好把油灯捻子拉入残油盏内,仅供照明,不可读书了;虽然,人进屋内床冰灶凉,但是,无处可以藏身的林间小乌,却也顾不得遭人捕捉之险,飞进房内栖身取暖来了;到了夜间,风声与雨声相杂,寒冷与阴湿共袭,主人迟迟不能入睡,只能瞪大眼睛、背记诗文。伴着他的,只有草虫的长鸣,愁绪的无尽……

  本来,白居易很想绕道探访一下尹纵之。可是,因为雨大、路泥、坡陡,再加上公务在身,便罢了此念。虽未依心咸行,但仍默默自语:“老友啊,我很同情你的寂寞,知道应该去与你促膝话旧、聊解忧问,可是今天是不行了;留待来日,我会带上好酒,专门来仙游寺寻访你的。”

  白居易将如上心情用如下诗文作了记述:“惨惨八月暮,连连三日霖。邑居尚愁寂,况乃在山林。林下有志士,苦学惜光阴。岁晚千万虑,并入方寸心。岩鸟共旅宿,草虫伴愁吟。秋天床席冷,夜雨灯火深。怜君寂寞意,携酒一相寻。”(《秋霖中过尹纵之仙游山居》)

  ”诚信俱存”的白居易,当然不会忘记自己“携酒一相寻”的期诺,打算择日专访尹纵之,并带着衣食等物,用以资助家境并不富裕的学子。没料到,这一年的秋末冬初之际,他就接到了调往京都的诏书,进入皇家的翰林学院了。

  皇命难违。白居易只好匆匆收拾行囊,于十一月五日赴京到任。

  短短的县尉任上,白居易爱山爱水、爱民爱才,总是言行信诺、说到做到,惟独去仙游寺寻访尹纵之的愿望,为调任京都而最终咸空,留下了永久的缺憾。

  到了京城,白居易仍然十分怀念周至。这种深情,在他的言谈之中屡有坦述,诗文之间常有展现。

  诗人对于仙游寺,更是别有一番思念。这里,是他初游倾心之处;这里,是他谈禅论道之地;这里,有他咏成《长恨歌》的纪念;这里,有他写出“疾贪吏”的激情;这里,有他攀崖采挖蔷薇的脚印;这里,有他入谷移栽双松的汗水;这里,还隐居着他的好友王质夫;这里,还有他牵肠挂肚的尹纵之……

  一天,白居易在皇宫里值班,并夜宿禁中。忙完公务,他久不成眠,对仙游寺的浓情怀想,又一次涌上心头。朦胧之中,他似乎看到了黑龙潭的水波,看到了寺僧窗前的灯光,看到了月生峰上的圆月,看到了法王塔上的宝光;他还看到了陈鸿为他的《长恨歌》作传,看到了王质夫与他呤咏唱和。他怀念从县府直奔仙游寺的马蹄声声、芒水远迎,他羡慕玉女泉申的鱼儿们自由自在、成群嬉戏,他惦念旧街中的双松是否有人浇溉,他担心寺旁苦读的学子会因为朔风飞雪而难捱严冬……

  隐隐约约地,他听到了皇宫中的更漏报时之声。半睡半醒的白居易,还以为那是仙游寺山泉落崖发出的滴答之音哩……

  夜不成寐。白居易披衣复起,独坐怅然。思之所至,诗即吟就:“西轩草诏暇,松竹深寂寂。月由清风来,忽似山中夕。因成西南梦,梦作仙游客。觉闻官漏声,犹谓山泉滴。”(《梦中寓直梦游仙游寺》)

  日有所思,夜始成梦。京城皇宫中的白居易,把自己一颗年轻的心,永远地留在了仙游寺。

白居易与王质夫

  仙游寺旁的蔷薇里,住着一位无位无冠 的隐士王质夫。他是白居易的布衣挚友,对白居易早期的文学创作影响极大。着名的《长恨歌》,就是王质夫鼓动陈鸿作序、白居易赋诗而问之于世的。可以说,没有王质夫,白居易就不会写出《长恨歌》这首代表作。

  关于王质夫其人,新旧唐书以及有关唐人传记中,均无记载。现在,有史可考者主要有五:其一,陈鸿在《长恨歌传》中述:“鸿与琅砑王质夫……”,可知他祖籍山东琅砑;其二,白居易在《招王质夫》诗申有:“濯足云水客”之句,可知三质夫是一个江湖散人、潜居隐士;其三,白居易有诗曰《送王十八归山寄题仙游寺》等,可知他排行十八;其四,白居易在《哭诸故人,囚寄元八》一诗申,有句曰:“……质夫亦幽论……彼皆少于我,先为泉下人”,可知王质夫比白居易年纪要小一点;其五,白居易《哭王质夫》一诗中有“客从梓潼来”之句,《寄王质夫》一诗中有“君佐征西幕”之句,可知他后来在四川梓潼当了征西将军的幕僚,并客死他乡。

  另外还有元稹与王质夫一说,虽尚存疑,但亦为一条重要线索,或可采信。元稹是白居易的另一位挚友。公务往来中,白元二人常邂逅于周至的骆谷。元稹在《骆口驿二首》一诗中,前有小记云:“东登上有李二十员外逢吉、崔二十二侍御韵使云南题名处,北壁有翰林白二十二居易题《拥石》、《关云》、《开雪》、《红树》等篇,有王质夫和焉。王不知是何人也,”可知,这时白居易尚未将王质夫介绍给好友元稹,这是元和四年(809)三月的事。后来,元稹便结识了王质夫这位朋友的朋友,且互成莫逆。他在次年写的《二月十九日酬王十八全素》一诗云:“君念世上川,嗟吁老瘴天。哪堪十日内,又长白头年。”诗中言及“王十八”,与王质夫排行相同;诗中所咏汉中,恰在周至与梓潼之间,亦在情理之中。由此推知:要么,王质夫的本名叫全素;要么,因为川陕语音的差异,此时在梓潼做幕府的“王质矢”被川人唤作“王全素”了。前者似应更为可信。

  有志记载的白居易早期诗作申,与他在周至当县尉有关的内容共有39首,其中写王质夫者竟有13首之多。白、王交情,可谓厚矣。

  白居易涉及王质夫的作品,大抵可分为三午时期:一为白居易在周至当县尉的这段时间,大约在元和元年(806)春至翌年秋,共有五首;二为白居易召还京都任翰林学士时期,大约在元和二年(807)秋至元和十早(815)秋,也有五首;三为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期,大约在十四年(819)三月至翌年夏,还有三首。[page]

  白居易35岁时制举及第,春风得意、神采奕奕。出任周至县尉,于他而言,是大材小用;可在普通人眼中,仍被认为是少年得志、鸿途无量。

  王质夫乃一介布衣,竟然与朝廷命官成为金兰契友,而且其后又相知相交30年之久,成为古今羌谈。

  白、王之史,可谓真诚高雅。两人抛却势利、远离世俗,以情会友、以文交谊;两人醇酒同醉、旷野共眠;两人吟诗作歌、畅想寰宇,其乐无穷、其悦似仙。白居易飘逸潇洒的名句“林间暖酒烧红叶,石上题诗扫绿苔”,就是他赠予王质夫七律中的一联。这一联,不仅为国人熟记、雅士高谈,而且还远漂东海,被日本大江维时《千载佳句》及藤原公任《和汉郎咏集》等典籍所收录,被异域之人传诵题铭。

  白居易在《招王质夫》一诗中写道:“濯足云水客,折腰簪笏身。喧闲迹相背,十里别经旬。忽因乘逸兴,莫惜访嚣尘。窗前故栽竹,与君为主人。”白居易很羡慕王质夫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:他无公事缠扰,他无喧嚣烦耳,他不受上司差役,他不为薄俸折腰,他与云水为伴,他可随兴访旧,他可我行我素。两人的处境,一官一民、一喧一闲,实在让俗人不解,令高人艳羡。两人相距虽仅10里之遥,但彼此分手言别又有旬日之久了。感谢王质夫有此雅兴,来到这喧嚣嘈杂的县衙看望故友。为谢友真诚,也为邀友常访,白居易特意在自己居所的窗前栽上竹予,好让友人像自己一样,时常成为这里的主人。可以说,白居易在周至为官一场,与他交情最厚的是王质夫,和他相处最多的是王质夫;离开周至之后,与他书信往来、唱酬应对的,也是王质夫,最让他怀念的人,还是王质夫。

  白居易身为官员,必须面对世俗、料理公务,从伞于朝廷。但是,他向友人王质夫展示出的形象,却与此迥异:他认为“忆昨为官日,折腰多苦辛”;他认为“一为趋走吏,尘土不开颜”;他认为“胜地本来无定主,大都山属爱山人”。这些,都是一种无意于官场、倾情于自然的淡漠利禄、喜山爱水的本真坦陈。而这种本真,又恰与王质夫秉性相投、意气相通。他在《祗役骆口,固与王质夫同游秋山,偶题三韵》的诗中写道:“石拥百泉合,云破千峰开。平生烟霞侣,此地重徘徊。今日勤王意,一半为山来。”这时的白居易,尽管是去县城西南的骆谷关办理公务,仍然忘不了邀上王质夫共赏骆峪秋色山景,由此可知白居易的性格,亦可见白王二人之交情。一方面,“祗役骆口”,说明他是接受王命,因公出差去的:一方面,他又“一丰为山来”。在白居易眼里,把与友游山赏水,看得比“奉命勤王”还要重要、还要快活。

  白居易应是一个没有一丝一毫官架子的政府官员。他不仅乐与布衣之身的王质夫交游,点无贵贱之分,而且两人每次游毕,白居易总要亲自伴道王质夫返回仙游寺的。他在《送王十八归山寄题仙游寺》一诗中写道:“曾于太白峰前往,数到仙游寺里来。黑水澄时潭底出,白云破处洞门开。林间暖酒烧红叶,石上题诗扫绿苔。惆怅旧游哪复到,菊花时节羡君回。”一句“黑水澄时潭底出”,道出了白王二人曾多次共游仙游寺,既领略过芒水涛涛、泥沙俱下,又见识了风平浪息、水澄似镜。一句“白云破处洞门开”,道出了他们二人曾经头顶烈日、仰观白云,沿着羊肠小道攀访玉女洞的旅程艰辛。一句“林间暖酒烧红叶,石上题诗扫绿苔”,道出了白王二人林间闲赋、温酒助兴、题诗为记的逸兴趣事,所憾,王质夫做人过分谦下隐逸,竟然未给后人留下只字片语!一句“惆怅旧游哪复到”,道出了白居易兹游的快慰、再游的渴望,以及他对王质夫那种闲云野鹤式生活的羡慕……至此,白王二人恋山爱水之情、相携共游之谊,尽现诗中。

  白居易不但自己与王盾夫情同手足、形影相随,他还将王质夫引荐给自己的朋友,并常相往来。他在《和王十八蔷薇涧花时有怀萧侍御兼见赠》一诗中写道:”霄汉风尘俱是系,蔷薇花委故山深。怜君独向涧中立,一把红芳三处心。”在白居易眼里,蔷薇涧因为有了王质夫,这里是天上人间最幸福的地方;鲜花怒放之时,不仅是王质夫一个人独赏山景,还有诗人自己和在朝廷当官的萧侍御哩,大家是老朋友了,心里共同挂念着旧人旧景……

  白居易调往京都后,心里仍时常挂念着王质夫。但因公务繁忙,再也无法像在周至任上那样朝夕与友相处了,唯一倾吐思念的方式,就是赋诗咏怀、遥寄情谊。

  他在《寄王质夫》一诗中写道:“忆始识君时,爱君世缘薄。我亦吏王畿,不为名利 着。春早仙游洞,秋上云居阁。楼观水潺潺,龙潭花漠漠。吟诗石上坐,引酒泉边酌。因话出处心,心期老岩壑。忽从风雨到,遂被簪缨缚。君作出山云,我为入笼鹤。茏深鹤残悴,山远云飘泊。去处虽不同,同负平生约。今来各所在?老去随所托。我守巴南城,君佐征西幕。年颜渐衰飒,生计仍萧索。方含去国愁,且羡从军乐。日游疑是梦,往事思如昨。相忆春又深,故山花正落。”这是白居易被贬忠州后写的一首诗,先是回忆了白土二个相识相处的经过;继而又对两人妁抱负作了表陈,对两人的处境深力叹息;最后,又梦回周至,流露出无限眷恋之情、万分惋惜之意。最为典型的话有此四句:第一句:“忆始识君时,爱君世缘薄。”即是说,我其所以结识你,是因为你淡泊世事、无心功名,恰好我俩是秉性相报的。第二句:“吟诗石上坐,引酒泉边酌。”那是何等的自在、何等的惬意啊。然而,往事不再了!第三句:“君作出山云,我为入笼鹤。”出山的白云,飘泊无依;入笼的仙鹤,有翅难翔。君我此境,情何以堪?第四句:“日游疑是梦,往事思如昨。”作者心里,永远忘不掉两人在周至时那种“闲云野鹤”式的快乐往事,不由人每每回想;而每次回想起来,这些事都好像在昨天刚刚发生一样……

  白居易不但在失意、无事时想念王质夫,他在得志于翰林院学士之时,于皇宫中值夜,听到禁中蝉鸣,也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了故人:“何处感时节,新蝉禁申闻……惟有王居士,知余忆白云。何曰仙游寺,潭前秋见君。”他在另一首《禁中寓直,梦游仙游寺》中写道:“……月出清风来,忽似山申夕,因成西南梦,梦作仙游客。”在诗人心目中,凡游仙游寺,必有王质夫;因之,仙游寺即是王质夫的代名。相思之情,刻骨铭心。

  同样,王质夫也十分思念旧友白居易,常常寄信相邀,请他来故地与故人同游故山。可是。白居易却因公务繁忙难以脱身,心想去而人难往。无奈,他写了一首《酬王十八、李大见招游山》的诗以抒其怀:”自怜幽会心期阻,复愧嘉招书信频。王事牵身去不得,满山松雪属他人。”

  最让白居易痛心疾首的,是他在偶然之间得到了王质夫去世的噩耗。太意外了,白居易真是不敢相信这个冷酷的现实!为什么呢?他比我小啊!况且,我家中的小箱子内还有这位老朋友前一个月寄来的书信啊!哪会这么炔……

  于是,白居易写了《哭王质夫》一诗:“仙游寺前别,别来十佘牟。生别犹快快、死别复何如?客从梓遗来,道君死不虚。惊疑心未信,欲哭复踟蹰。踟蹰寝门侧,声发涕亦俱。衣上令日泪,箧中前月书。怜君古人风,重有君子儒。篇咏陶谢辈,风衿嵇阮徒。出身既蹇连,生世仍须臾。诚知天自高,安得不一呼。江南有毒蟒,江北有妖狐。皆享千年寿,多于王质夫。不知彼何德,不识此何奉?”

  须知,古人视亲情与友清井重,或者为后者更甚。所谓“慷慨悲歌,聚散离合”,即言此意。汉无名氏旧题《苏子卿》诗中写道:“良友远别离,各在天一方”,说的是苏武与李陵分别时的情形;南朝时江淹《别赋》中云:“黯然销魂者,惟别而已矣”,友人别离,“黯然销魂”,其状何哀,其情可度;唐王昌龄在《送魏二》诗中写道:“忆君遥在潇湘月,愁听清猿梦里长”,说的是作者遭贬时进友人之况,与白居易斯境相似;唐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申,一句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敌人”,则把惜别之情推向了极致;唐孛白《赠汪伧》诗中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”,则是选人与凡人深交厚谊的典型写照。

  以上,皆为友人“生离”分手之情。白居易与王质夫之间,可是“死别”之诀啊,其情尤甚,其状尤惨。30年心心相印的患难挚友,突然间先已而去,相聚之乐、相思之忧、相剐之悲,一下子齐泛心头,哭友之汨,不禁泉涌。

  《哭王质夫》一诗中,白居易一开篇就发出长叹:“生别犹怏快,死别复何如?”诗人正为“生不能重逢”惋惜时,又待来了“死不能再聚”的噩讯,引人生哀。面对着“衣上今日泪,箧中前月书”,不只是诗人,恐怕连同其家人、友人也会为之同悲、相与垂泣的……

  白居易在诗文中评价王质夫的儒雅之风、博学多才,此处表现得最显直截了当。诗人认为,王质夫所作诗篇,对陶潜、谢灵运的隐逸超脱,吟咏得至为深刻和得体;王质夫的言行举止,像嵇康、阮籍等“竹林七贤”那样风流倜傥;王质夫的文学品位和写作风格,可与以上诸人互相匹敌。越是这样一位英才,越是让人对他的命运多厄感慨不已,对他的英年早逝抚髀长叹……

  末尾,诗人借“毒蟒”、“妖狐”都比王质夫长寿的比喻,发出了“不知彼何德,不识此何辜”的诂疑,那是对天之问、对地之恸,那是对己之叹、对友之念啊,真乃哀感天地、长歌当哭!